第五十二章朔风-《汴京梦华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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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清远强自镇定:“手滑而已。张学士继续说。”
“那老仆年近七旬,自称顾方,说是庆历年间太医顾清之孙。”张俭缓缓道,“顾太医当年奉命处置重瞳皇子,却私下将孩子救出,托付给关外亲戚。如今皇子长大,要回来讨还公道。”
顾清之……那是顾清远的叔祖,早已过世。顾清远记得,族谱上记载,顾清之确在庆历年间入宫为太医,后辞官归隐,不久病逝。若真救过皇子,为何族中从未提起?
除非……这是绝密,连家人都不能告诉。
“那皇子现在何处?”顾清远问。
“在中京,耶律枢密使府中。”张俭道,“顾大人若想见,到中京后,在下可安排。”
“不必。”顾清远断然拒绝,“这等江湖骗子,本使不屑见。”
张俭也不坚持,只笑道:“那便算了。来,喝酒。”
宴罢,顾清远回到房中,心乱如麻。
姓顾的老仆,重瞳皇子,耶律乙辛……这一切,难道真是巧合?还是说,四十年前那场宫闱秘案,真的要浮出水面了?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咐:“清远,我顾家世代忠良,你须牢记。无论何时,不可负君,不可负国。”
父亲说这话时,眼神复杂,似有未尽之言。难道……父亲也知道这个秘密?
一夜无眠。
六月二十二,使团抵中京。
辽中京仿汴京而建,但规模小得多,且胡汉杂糅,宫城是中原式样,民居多是毡帐。街上行人,契丹服、汉服、胡服混杂,语言各异,喧闹非凡。
顾清远被安置在驿馆,张俭说耶律乙辛三日后接见。
这三日,顾清远暗中查访。他扮作商人,逛集市,进茶楼,听百姓议论。得知耶律乙辛近年权势熏天,排除异己,连太子耶律濬都遭其陷害。皇后萧观音被诬与乐工私通,已遭软禁。
民间对耶律乙辛怨声载道,但敢怒不敢言。
六月二十五,耶律乙辛在枢密院接见顾清远。
这位权倾辽国的枢密使,五十余岁,身材高大,面容阴鸷,一双鹰眼锐利如刀。见面便道:“顾宣抚使,久仰。你在宋国肃清‘重瞳’,好手段。”
话中带刺。顾清远从容道:“枢密使过誉。肃奸除逆,乃臣子本分。”
“好一个臣子本分。”耶律乙辛冷笑,“但顾大人可知,你肃清的‘重瞳’中,有一位,本是我大辽的贵人?”
“哦?何人?”
“宋国皇子,赵曙。”耶律乙辛一字一顿,“他流落辽国多年,本想借冯京之力回国复位,却被你坏了大事。”
赵曙?顾清远记得,庆历年间的皇子,确实有名“曙”的。但史载早夭……
“枢密使说笑了。”顾清远道,“我朝皇子赵曙,幼年夭折,有玉牒为证。”
“玉牒可伪造,史书可篡改。”耶律乙辛挥手,“带上来!”
侧门开启,两人走入。前面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,面容清秀,最惊人的是——他双目重瞳!后面跟着个白发老仆,佝偻着腰,但眼神锐利。
青年走到堂中,直视顾清远:“顾大人,可还认得我?”
顾清远细看,此人确有皇室气质,且重瞳异相,做不得假。但他摇头:“本使从未见过阁下。”
“可我见过顾大人。”青年微笑,“十二年前,顾大人中进士跨马游街,我就在汴京街头观看。那时我便想:此人日后必为我大宋栋梁。可惜啊,栋梁却做了奸党的帮凶。”
“阁下何出此言?”
“冯京是我的人。”青年语出惊人,“‘重瞳’组织,本是我为复位所建。可惜冯京野心太大,背着我勾结辽国,妄图自立。我正想清理门户,却被顾大人抢先了。说起来,还要谢你。”
顾清远心中翻江倒海。若此人所言属实,那“重瞳”的真相,远比想象复杂。
“阁下自称皇子,有何凭证?”
青年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:“此乃我出生时,父皇所赐。上有‘曙儿永福’四字,是父皇亲笔。”
顾清远接过细看。玉佩是上等和田玉,雕工精湛,“曙儿永福”四字确是仁宗笔迹——他见过仁宗墨宝,认得出来。
“还有,”青年又道,“我左肩有胎记,形如龙鳞。此事只有父皇、母妃和接生嬷嬷知道。”
顾清远沉默。玉佩可以是偷的,但胎记……除非极亲近之人,否则不可能知道。
“顾大人,”耶律乙辛开口,“皇子殿下欲回宋国复位,我大辽愿出兵相助。事成之后,只需割让河北三路为酬。此乃两利之事,顾大人以为如何?”
顾清远心中冷笑。原来如此——耶律乙辛扶植这个“皇子”,是要以“助宋皇子复位”为名,行吞并河北之实。
“枢密使好意,本使心领。”他平静道,“但皇位传承,自有法度。即便这位真是皇子,也需经宗正寺查验,百官廷议,皇上御准。岂能凭辽国一言而定?”
“若宋国皇帝不认呢?”耶律乙辛眯起眼。
“那便是假冒皇嗣,罪在不赦。”顾清远看向青年,“阁下若真为皇子,当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青年脸色微变,随即笑道:“顾大人说的是。所以我此次回宋,是要堂堂正正,认祖归宗。只要顾大人肯相助……”
“本使只忠当今天子。”顾清远断然道,“其余之事,无能为力。”
气氛顿时僵住。
耶律乙辛眼中闪过杀机,但很快掩饰:“顾大人忠心可嘉。也罢,此事日后再议。今日先谈贸易。”
接下来的谈判,表面平和,暗藏机锋。耶律乙辛要求重开榷场,但关税要提高三成;要求宋国赔偿“走私线断绝”的损失,计一百万贯;还要求开放铁器、硫磺等禁运物资贸易。
顾清远一一驳斥。双方唇枪舌剑,从午时谈到日落,未达成任何协议。
最后耶律乙辛拂袖而去,留下话:“顾大人好好想想,三日后给本相答复。若不应,边境五万大军,可不是摆设。”
回驿馆路上,顾清远心情沉重。耶律乙辛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而那“重瞳皇子”的出现,更让他忧心——若此人真回宋国,必引朝局大乱。
当夜,那老仆顾方悄悄来访。
“顾大人,”老仆跪拜,“老奴顾方,拜见本家大人。”
顾清远扶起他:“老人家请起。你说你是我顾家人,有何凭证?”
顾方取出一卷族谱:“这是老奴这一支的族谱,请大人过目。”
顾清远展开,确实是他顾家族谱的抄本,但多了一页——记载顾清之有一子顾明,顾明有一子顾方。而这一支,在族谱正本中被删去了。
“为何被删?”
“因为叔祖顾清之救了皇子,这是灭族大罪。”顾方老泪纵横,“为保家族,叔祖让父亲顾明改名换姓,远走辽国。这一支,从此在族谱上消失。”
顾清远信了七分。族谱伪造不易,且顾方说得合情合理。
“那皇子……真是赵曙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顾方道,“当年李宸妃诞下皇子,因重瞳被视为不祥。先帝不忍杀子,命叔祖假称皇子夭折,暗中送出宫。叔祖将皇子托付给我父亲,带到辽国隐居。这些年来,皇子时刻不忘回国复位,重振朝纲。”
“重振朝纲?”顾清远冷笑,“勾结辽国,引狼入室,这就是他重振朝纲的方式?”
顾方语塞,半晌道:“皇子也是无奈。冯京背信,耶律乙辛贪狠,皇子如履薄冰。但他确是一心为国,想清除奸党,还大宋清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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